东莞往事: 工厂里的老妻少夫, 夜夜欢歌

口述:葛光明(湖北红安人)

撰文:胖爷

我要讲的这个故事,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地址是东莞虎门镇。我相信,很多人知道虎门,是从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开始的。

因此,当我终于要前往虎门投奔堂兄时,脑海中恍然浮现的,竟然是林则徐在海边的画面。南下的火车上,我想象过许多虎门的样子。但真的抵达虎门时,才感受到东莞的火热。

彼时的东莞,是一块滚烫的热土,这座以制造业闻名的城市,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企业家。同样,内地青壮年劳动力,潮水一般涌往东莞。

虎门作为东莞的经济重镇,几乎遍地皆工厂,产业大军随处可见。对那个时代有所耳闻的人都知道,工厂重女轻男的思想极为严重。工厂的招聘栏,通知写着几个大字,女性优先。

简简单单的几个字,把男性求职者拒绝在外。因此,90年代的东莞工厂,除了五金厂一类的工厂,一般工厂,流水线上,百分之八十以上,全是女孩,而且年轻,算不是漂亮,但清沌,干净,让人心生怜惜。

九十年代,打工潮刚掀起,流水线女工都青春年少,正是春心萌动之际,但置身女儿国,谈恋爱成了问题,总不能与女同事谈对象吧。

因此,工厂每进一个男人,女工们都像狼一样,盯着他。但凡这男生,懂事一点,主动一点,或者大胆一点,身边莺莺燕燕,几近于反掌之间。

正当妙龄的男女,有了情爱之心,你侬我侬,本也在情理之中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但我想讲的,并非年轻男女之间的故事。

而是一个工厂大嫂,与一个小十岁男生的恋情故事。前面已经讲过,男生当年进厂尤为困难,可一旦办理了入职手续,进了车间,就如同置身花丛中,类似于皇子后宫佳丽如云。

可为何这个小男生,偏偏被一个大嫂级的女人俘获了呢?说起来,是件怪事,细究之下,倒也正常。

至于原因,你若是过来人,慢慢思索,定然能有所悟。以上背景介绍完毕,下面,开始讲述故事经过。

我南下是投奔堂兄的,他在虎门南栅工业区,一家服装厂。堂兄请主管吃了一顿夜宵,又塞了两条烟,终于成功将我弄进厂里。服装厂倒不大,四百来号人,厂里的男宿舍,只有四五间,每个宿舍上下铁架床,一共睡十个人。

我进厂没几天,宿舍搬来一位男生。此人乃四川眉山人,为了方便,就叫他小四好了。小四是车缝熟人,是技术工人,进厂倒不难。因我俩年龄相近,又睡上下铺,很快要好起来。

小四家贫,他初中没念完,被迫辍学。但在老家,没什么赚钱的门路,加之年纪太小,重活也干不了,他一度上街捡破烂买钱。熬了几年,终于办到了身份证,跟着同乡南下,找不到事,打了半年零工,后被好心人带到厂里,

他珍惜机会,学会了车缝。从此,才算有了容身之所。只是,每回发了工资,除了必要的生活费用,全部寄回老家,家人等着他的工资,续命。所以,小四这人,也是苦命人。

但他呢,对朋友热情,又大方。当然,这种大方,是有前提条件的。比如,他口袋里有一块钱,他是可以把这一块钱,全部用来请我吃宵夜的。我想,他这样的好性子,也是车间大嫂相中他的原因之一吧。

大嫂与小四家乡相邻,又在同一车间,常用家乡话闲谈。当然,起初,两人都没有那种意思。何况,两个年龄相差太大,小四又显得害羞,毕竟年轻,未经历男女之事,不懂得情爱之美。

其时,倒真有个女孩喜欢小四。三番五次请他宵夜,甚至故意磨蹭到很晚。回厂的路上,有意无意间有些身体上的小接触。其意已经十分明显,偏偏小四不懂风情,安安全全地把女孩护送回厂,真正完成了护花使者的任务。

在女孩眼里,一次两次还好,三四次还这样,要么这人有病,要么就是老古董,要么就是真的不喜欢她。

于是,女孩知难而退。正是她的退却,给了大嫂机会。

当然,也可以换个说法,小四的生命里,注重要与大嫂结缘。因为两人熟了,不可避免地,先以姐弟相称,接着,自然彼此请宵夜。吃夜宵是工厂男女的标配,那时没什么娱乐活动,工厂加班时间又长,无聊乏味,只有吃宵夜解闷。

当然,那时的宵夜也简单,无非炒个米粉,吃个田螺,喝瓶啤酒可乐什么的。小四连着和大嫂请了快十次宵夜,什么故事都没有发生。

其实这也正常,如果真发生故事,小四早就和之前的女孩发生了。但有一天,发生了事故。因此,也就有了故事。

他俩吃完宵夜回来,在途中,小四讲了个件童年趣事,大嫂正笑得开心,突然摔了一跤。

这一跤不同小可,倒不是受了多大的伤,关键是,她的脚崴了,或者说,她觉得自己的脚崴了。

一时走不了路,先是小四扶着她走,仍然感觉痛。小四觉得责任在自己,内疚极了,最后,他干脆提出背大嫂回厂。

他是真心实意的,根本没什么别的想法,就好像,两个兄弟之间,突然有人受伤了,他主动背他回家一样。

可这一次,到底不一样,趴在他背上的,是个女人,而且是个成熟的女人。因此,走了几步,他就感觉到了异常。他的身体起了变化,先是脸红了,紧接着,心跳加速。

但他仍未停止,仍然不吭一声,迈着步子向前。必须得讲,这样老实可靠的性格,为他加了分。或者说,大嫂从那一刻起,开始心疼他。以前,虽然她也关心他,但仅止于同乡之谊,姐弟之情。

现在,因为身体的接触,就好像彼此过了电,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女人那天晚上有什么具体感受,小四不知晓,自然也未跟我讲。但小四那天回宿舍的感受,我是最清楚的。

当晚,他回宿舍时,尽管已经十一点半了,但宿舍里除了我,仍然空无一人。宿舍里的工友,都有女朋友,都是服装厂的同事。

此时,正在外面欢歌呢。我那时懵懂无知,又胆小怕事,即使对谁有想法,也不敢行动。现在想来,如果当时真的勇敢一些,也是可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的。

那时,我喜欢办公室的一个女文员,但我觉得,我俩之间差距太大。那时,在办公室上班的,对我来说,犹如天地之别,难以企及。

那年底,她和包装部一位同事谈起了恋爱。包装部男子个子不高,也不算帅气,唯一比我强的,是他能说会道。

只是,他们的这段爱情,没维持多久。变心的是包装男子,他移情别恋了,有了新的对象。女文员受不了这伤害,辞职走人了。

闲话少叙,继续讲小四和大嫂的事。

小四回到宿舍,我见他神色不对,问他怎么了。他没讲话,冲完澡出来,早早就睡了。

直到次日,他才肯告诉我,这晚的事。

之后,他与大嫂在车间碰面,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。见面也不讲话,像陌生人一般。过了几天,情况发生了变化。两人像磁铁一样,彼此相吸。

这天,小四又和大嫂出去宵夜。那晚,小四一夜未归。这样的事,之后接连发生好几次。纸是包不住火的,很快,大家都知道了,小四谈恋爱了。

而且,谈恋爱的对象是大嫂。毕竟,服装厂不大,车间里的同事,低头不见抬头见,大家看到平日里颜不出众的大嫂,现在像变了个人似的,脸上红艳艳的。

自然,知道她有了好事。谁谁有什么好事,一人传播,很快全车间都知晓了。因为年龄上的差距,大家甚至称他们为老妻少夫。

在这里,我得说明一下。既然称其为大嫂,她必然是有老公的。大嫂的老公,其时在黄江裕元工业区,一家鞋厂。

裕元很大,鞋厂很累,加班时间也长。当然,那个年代,几乎所有的东莞工厂,都要加班加点。正因为这样,两人不能常常见面。以前一个月见一次,有时甚至两个月之久。

现在,大嫂有了小四这个小男友,在车间里忙着加班,加完班,又要为彼此的爱情加班。自然,与老公见面相爱的时间和机会,便更少了。小四原本就瘦弱,如今经常要陪伴大嫂,而工厂营养难以跟上,身子骨愈发瘦弱。

以至于,他常被人开玩笑。好在他也不恼,他原本就是好脾气的人,如今沉迷在大嫂的温柔乡里,更没有了烦恼。

宿舍里的工友们,常常在睡前召开“卧谈会”。主题永远只有一个:女人。只是变着法子,变着角度。

小四和大嫂在一起后,工友们经常调侃他,请他分享秘密。小四总是闭口不提,问得多了,有一回,他终于回了一嘴:大嫂的温柔,你永远不懂。这话,大为深意,当时,大家都哈哈大笑。但真懂的人,其实没几个,更不用说我了。

小四和大嫂的爱情,维持了半年多。两人并没有闹矛盾,但那年大家回家过年,大嫂没再回东莞。至于原因,小四说不知道,不知是真不知道,还是另有隐情。

以现在的思想来猜测,我觉得应该是大嫂的丈夫发现了什么,不让他出门了。见不到大嫂,小四神思恍惚,他曾生出前往她家寻人的想法。他问过我意见,我也年轻,更不敢乱给主意。

大约没有得到支持,他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。几个月后,小四才从痛苦中走出来,开始了一段新的情感。或者说,他用这段新感情,来试图忘却大嫂。

新女友比他大一岁,对他极好,几乎每月发了工资,全部交到小四手里。我们都说小四好福气,劝他珍惜。而他总是笑呵呵地。

这段爱情没有维系多久,也许他心里仍然记挂着大嫂。这次分手后,不久,小四离开了服装厂。尽管我俩交情不浅,但在没有通讯方式的年代,离开了工厂,相当于失去了联系,几乎无法再见。

小四离开后,我也于年底离开了服装厂,先是去了上海,又转战苏州,如今,我已经定居苏州,有了一个幸福之家。但我时时想起在东莞打工的日子,想起小四。似乎转眼之间,我们失去联系已经快二十年了。我们的灿烂青春,只剩下了回忆。(图文无关)

每个人的经历,都是时代的一部分。胖爷专注于讲述非虚构故事,致力于为普通人立传,写人生百态,写人间的凉薄与温情。目前,已有11万多粉丝,单篇文章阅读量突破320万。欢迎提供采访线索,我们一起记录滚滚奔涌的大时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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